交心

给黎疾重做一个新的，如今看来他那根分明是无可替代的才是。

这样一想，连同他那个残破了的金铃铛也应该是很厉害的器物。

黎疾默然一瞬，“红绳会压制我的灵力。”他声音有些委屈。

他没撒谎，带着红绳的每一刻都要忍受着束缚，只有重获了妖王之力后的他才能彻底成为红绳的主人，破除它的压迫。

李善音听了这个理由，再着急也说不出责备的话了，只能扭头叹了口气。

她一动，密密麻麻的雨滴更加肆意地落到她身上。

黎疾手臂跟着移动。

李善音瞧着他的动作觉得好笑，因为不管他再怎么用心遮，她该湿还是会湿。但是他的动作让她陷入了深思。

失去了三魂的黎疾……是怎么认为‘爱’和‘在意’的呢？

李善音一把拉住黎疾悬在她头顶的手臂，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近找了个勉强能躲雨的路边草棚站了进去。

草棚低矮且年久稀疏，遮雨效果并不是很好，身材颀长的少年只能垂下头来，与李善音贴在一起才能将自己的身体收回到草棚里。

“为什么要给我遮雨？”李善音问。

他们凑得极尽，彼此身上的湿凉相贴，萌生了一些水汽腾腾的热意，透过春衫薄裙熨进李善音的心里。

李善音默默后退了些，拉开了一点距离。她将被雨浸冷的手背贴上微烫的脸颊，心知陷落的不只黎疾一个。

黎疾没有立刻回答，李善音就继续追问道:“在你心里，我——很重要吗？”李善音从前觉得一切痴问都傻透了，嘴上说得再动听都是无用，最柔软的舌头有时候可以比最锋利的尖刀还要致命，而且往往只需要寥寥几句，就足以将人伤得体无完肤。但所幸她对面站着的是黎疾。

“很重要。”黎疾用力点了点头，“淋雨会生病，人类都不喜欢淋雨的。”他以从前那点少得可怜的和人类交往的经验中得出的结果道:“所以我帮音音挡雨。”黎疾垂眸的样子美丽极了，像是被雨滴浇濯过的洁白花朵，摇晃之间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。

一阵西风吹过，携带着雨丝斜斜扫进简陋的草棚。黎疾身子侧了侧，将风雨都挡在自己的背后。

“那——在音音心里我重要吗？”黎疾静静地待在李善音身侧，“自私的、乖戾的、贪得无厌的……”他声音颤了颤。

一片虚无的神识连接着镜中的三魂。锁魂镜里，尝试过无数次的黎疾也停住了动作，露出了同‘他自己’一样的神情，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
在这三天里，他亲眼看着失去了三魂的‘自己’将所有卑劣不堪的一面都展现给李善音，‘他’诡计多端，诱骗了单纯无知的黄弟；‘他’暴戾无端，差点要用近身咒杀死不知情的徐茵；‘他’不知廉耻，缠着李善音住进了她的闺房。

黎疾说了几百几千次‘不’字，却都是徒劳。

他骨子里是什么样的，李善音全部都知道了。

他一直觉得是因为小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懂，所以母亲才会如此厌恶他，剥夺了他继承妖王之力的权力。但是母亲她最后还是给予了他两样宝物——缚灵绳、金丹铃，于是他开始想，如果他再隐藏地好一点，是不是母亲就不会再讨厌他了，他也可以获得更多的爱。

他不屑的同时又是如此痴迷于那一点爱。

现在他在镜里，同镜外的‘他’一同等待着宣判，或是痛的刺穿，或是爱的降临。

“并不。”李善音轻声。

却让黎疾从头到脚地彻底寒冷下来，他的表情、声音都凝固住了，连绝望都来不及漫上他心头。

“你并不自私、乖戾、贪得无厌。”

枯木逢春，本已经宣告了死亡的世界忽地又迎来了转机。

黎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，眸光微颤。

他看到李善音坚定的神色，也听到她坚定的声音:

“你可以因为我而去学下棋，学写字，学着成为一个能融入世俗的妖。可以不顾安危，为了我而陷入缠藤幻境……太多太多，我已经数不过来了。”

“所以，在我心里——”

太多的雨水倾落积压，快要把本就摇摇欲坠的草棚压塌。恰如黎疾沉重的、一触就会碎裂的心，经不起任何的打击了。

他死死盯着李善音的脸颊，用尽全力地凝望、铭记，几乎是要把她从此就刻进心里一般，如同在杏林仙谷的那次，要将她的音容笑貌都印在脑海中，永生不忘。

他听到她说:

“如同你之于我，早已不可割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