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暗涌
秋意渐浓,揽月轩庭中的桂树落尽了最后一茬细碎金黄,徒留枝杈萧疏,映着青灰色的宫墙。寒霜悄悄爬上瓦檐,朔风卷着凉意,穿过游廊时便化作呜呜咽咽的低鸣。
内殿暖阁,铜雀熏炉吞吐着细烟,驱散一丝寒意。
慕熙然素手执笔,伏在一张铺开的素白宣纸上,黛眉微蹙,眼神凝于笔尖。
案几四周散落着数张草图,绘制的非花非鸟,尽是些构造奇特的农具雏形。
曲辕的犁铧、带齿的耧车、精巧的翻车,线条简洁但却实用。
秋棠轻手轻脚地捧着一件玄青色披风进来,面上带着几分不忿,低声道:“美人,内务府送这个月的份例来了。炭是新炭不假,可数目不足不说,这缎……”
她抖开披风一角,布料薄得几近透明,在烛光下泛着廉价的微光。
“奴婢摸着手感冰得刺骨,如何能御寒?”
那单子上“照例”二字旁,还落着几点细小的霜花,不知是冷凝的水汽,还是无形的怠慢。慕熙然笔尖未停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依旧流连在纸上的水车联动结构上。
笔锋游走,勾勒出转轴与斗筒的咬合之处,淡淡道:“由他们去。捧高踩低,向来是这些人活命的惯技。”
她抬眸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讽意。
“沉不住气的,恰恰是看不得别人“落魄’的。”
自打宫中有风传出霁美人圣宠不再,皇上已连宿蕙草宫五日,那些嗅风而动的势力,便愈发迫不及待地露出獠牙。
流言的源头指向重华宫,是谁的手笔,彼此心照不宣。
秋棠看着主子沉静如水的侧颜,那份因克扣而生的怒意也渐渐平息,低声应是,将薄披风暂且叠起放好。
养心殿暖阁深处,灯火通明。
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不再堆满奏章,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厚重如砖的玄青色账册,泛着经年墨迹与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。
角落处的铜鎏金仙鹤烛台上几支粗烛奋力燃烧,将殿内映得昏黄摇曳。
内侍监三七佝偻着干瘦的身躯,几乎埋进了账册堆里。
他枯枝般的手指沾着朱砂印泥,在发黄的纸页上点划移动,另一只手飞快地拨着算珠子,寂静中只闻算珠清脆的撞击和纸张翻动的慈窣声。
烛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架阁库壁柜上,像一个无声移动的幽灵。
龙椅上的许成瑞并未安坐。
他负手立于巨大的窗前,窗外是沉沉的夜,仅余殿角风灯的微光在石阶上跳跃。
那背影挺拔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,殿内暖融的空气似乎也被这无形的威压冻结了三分。“陛下!”
三七沙哑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寂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“去岁九月间,辽东边军冬衣、兵器采买账目呈报,兵部司核准开支白银二十八万两。”
他抬起浑浊的双眼,翻开另一册工部底档继续道:“然,内府会同工部当时呈报上等熟铁、棉花、桐油、硝石等物料的时价清单,按照同等采买规格测算,合理耗值……应不超过二十一万两。”七万两白银,无声无息,便在账簿的缝隙间蒸发了。
许成瑞缓缓转过身,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阴影,那双眼眸冷得像淬了寒冰。
“理由?”
三七垂下眼睑,指腹压着一处墨字:“兵部程侍郎批驳:工部估价未计北疆转运之艰难、战时折损之巨、以及为鼓舞匠户士气而特增之工食银。”
他用指骨轻轻敲了敲那“战时折损”几个字。
“彼时入冬,边陲久无战事,何来“战时’?再者,转运耗损本有旧例可循,工食银亦在户部定例之内。”
不合理的高出部分,就这样被冠冕堂皇的理由轻轻揭过。
许成瑞踱回案前,长指翻开通兑庄库的密档。
目光落在其中几页,是九江府几个大钱庄的兑票存根。
“程颐长子程显,半年内分三次,通过“汇通’「隆昌’两家钱庄,兑付白银折合赤金……百斤有余?声音平静无波,却让周遭温度又降了几分。
一个侍郎之子的奢靡,已远超俸例百倍。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扫过另一页密报:“南昌王府大管家赵禄,上月亦于“汇通’兑走赤金八十斤,所使钱票……竟出自程家名下票号?”
一介王府管家,何来如此巨资?程家的票号,又如何能开出王府的兑票?
许成瑞冷笑:“一个要藏富,一个要养兵……”
“齐国缺的,正是晋国兵库的好铁、好甲!”
揽月轩,灯火如豆。
慕熙然看着案几上初步成型的农具总图,长舒一口气。
图卷之上,改良过的曲辕犁、省力的水转筒车、精密的播种耧,一一罗列,旁注以详细的材质、尺寸、运作原理,字迹娟秀清晰。
这是她这数日闭门不出的心血。她揉着酸痛的腕骨,秋棠捧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悄然入内。
“美人,御膳房遣人送了新做的枣泥糕,说是……皇上惦念美人晚间易饥。”秋棠语气有些小心翼翼,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角。
慕熙然扫了一眼那